一名感染HIV的学生,写下自救日记

摘要:他期待HIV感染者们,不要总是被打上“弱势”“无能者”“等待施救”的标签,而应被真正平等地对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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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感染HIV的。今年10月22日,他接到医院的电话,电话那头,医生没有任何解释,不断催促他赶紧到医院。自己前一天在医院做了HIV检测,该不会是HIV初筛阳性了吧?他立马回学校取身份证,赶往医院。果然,医生告诉他,可能感染HIV,需要再做一次检测,一周之后出结果。过去一个月,腹泻、身体容易疲惫,他已经隐隐预料到身体有些不同寻常。他没有感到多大的恐惧,过去三年在大学社团中习得的HIV知识让他此刻非常冷静,唯一害怕的是,有没有传染给自己的性伴侣。

9月,他才在疾控中心做了检测,当时还是阴性,为什么一个月后就突然阳性了?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近一个月以来自己的经历。人物、时间、过程等等各种错乱的元素逐一匹配,他认真检视,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安全上的漏洞,同时盘算着,如何劝服他的性伴侣也去做一次检测。

同性电影《每分钟120击》剧照

一个月前,张航刚刚过完自己的二十二岁生日,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对未来充满着期待与迷茫”。

今天,是第32个世界艾滋病日。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官网显示,截至2018年9月底,全国报告存活感染者85.0万,死亡26.2万例,估计新发感染者每年8万例左右。平均每小时新发现17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/艾滋病病人。

我国青年学生中感染HIV呈增长趋势,其中以男同性恋性传播为主。2019年7月31日,中国疾控中心艾滋病防治组刘中夫主任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,15到24岁之间的青年学生近年每年报告发现病例一般在3000例上下。中国疾控中心的校园防艾材料中提到,“在2017年报告的青年学生病例中,男性同性性传播占81.8%”。

张航很讨厌媒体的报道——“感染后陷入绝望,生活崩塌”,千篇一律的刻板印象。

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的惋惜、同情或怜悯,在连续收到朋友的担心、关切之后,他在日记中写下:希望更多被相信,不是更多被心疼。

确  诊张航是在洗手间里接到医生电话的。电话那头,医生催促他,快点去医院,就像上个星期给他打电话那样,语气平稳,一成未变。

早晨是有些冷,清冷的空气掠过他的身体。张航站在窗前,双腿和声音都开始发抖。

一周前,他在电话里问医生,该不会是初筛阳性了吧?对方硬是不告诉他检查结果,只是叫他快点来医院。他去了医院,医生告知他,可能感染HIV,需要再做一次检测,一周之后出结果。

如今,电话重演,医生又一个劲儿地催促他赶快到医院来。

张航受不了,斩钉截铁地说:“好,我知道了,是(确诊)阳性了。”

对方松了一口气,跟他坦白的确是确诊阳性了,和他约好第二天在医院见面。

他记起上个星期在医院中,医生安慰他——“虽然HIV目前没有药物治愈,但是积极配合服用药物,是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的。”

这些话,张航早已烂熟于心,当下再听,内心毫无波澜。 

或许,医生有医生的担心,可能新发感染者在确诊后,容易崩溃,所以医生才要执意现场告知。那他现在积极配合,总可以让医生相信,也有病人是有足够能量,去应对感染事实的吧?

接下来的,才是他最苦恼的事情。

怎么通知他的性伴侣呢?

他回想最近一个月,只和其中一人有过不太安全的性行为,期间,张航反复请求过采取措施,但对方拒绝了,理由是相信张航。

张航的性格是内向的。他总想要快点告诉对方,但又害怕:如果午饭的时候告诉他,会不会被别的同学听见?如果下午告诉他,他赶不上时间做检测,会不会多担心一夜?当面告诉他,会不会更好,但是自己会不会有不测?……

中午十二点半,张航算着时间,对方已经吃完饭准备午休。他打开聊天框,把自己确诊HIV阳性的消息告诉了他。

“真的假的”“那我完了”“我死定了”“这怎么办”“可以治吗”“不是吧,我不想啊”“倒霉”““我害怕”“被我爸妈知道就死了”......

一条条消息,像散弹一样喷射出来。

张航即使在自己确诊的时候,也并未感到如此慌张,但这一刻,他仿佛看到对方的恐惧汹涌而来,喷出手机屏幕,砸到自己的脸上。

张航试图安抚他,针对他的发问进行科普,但无济于事,对方坚持要马上检测。

可到了诊室里,医生问同伴哪里不舒服,他却楞在椅子上,一言不发。医生也着急了,最后,张航开口,对医生说:“他想做个HIV检测。”

第二天,张航收到他的消息,“结果正常”,说明不是他传染给自己的。

可其他的性伴侣,也向他表示,检测结果阴性。张航有点困惑,那自己体内的病毒是从哪里感染回来的?他并非没有想过有人可能撒了谎,但如今,也无意追究。他卸载了自己所有的同性社交软件,决定在病载还没降下来之前,不再约人。

这天早晨,张航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:把所有的通知和单据拍摄下来,将来做个展览,他还打算写感染日记。

10月31日,他在日记中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确诊以来的感受,他知道自己跟以往不一样了,可是这种不一样的感受,却又没有让他真实感受到。

“感染,或许是件庞大的事实吧?但好像被研碎了弥散在空气中。只有时刻放在包里的确诊通知书,偶尔透露着蛛丝马迹。

在我按照指令,在医院各处打卡、完成任务的时刻,它聚拢来,但又在我离开医院的时候离散开。”

“嘘”——隐瞒开始服用药物之后,差异的感觉才逐渐强烈起来。

确诊第二天,张航需要做常规检查,他提前问父亲拿了生活费,父亲给他发来信息:“学习同时注意休息,健康放第一位”,张航想到了父亲,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要用一生去与艾滋病病毒相处。

他不打算告诉他的父母。

这两年来,家里面的老人去世,自己出柜,父母带着他去医院,想“纠正”他的性倾向,在他面前流下眼泪。他们担心他染病,不准许他有性生活,不愿意他找对象、接触同性社群。

纪录片《中国艾滋病实录》剧照

确诊的三天后,张航拿到了药,是很常见的药物治疗组合:拉米夫定、依非韦伦和替诺福韦,每天各服用一片,三片一起服用,一日一次。

张航固定每晚九点半服药。他设了四个闹钟,9点提醒自己打热水的,9点15分是9点的备忘,9点24分提醒吃药,9点27分是作为吃药的备忘。

服药的前两天,张航身体发热,感到头晕目眩,像醉酒一样,“你感觉身体要往某个方向倒了,但其实身体还是站稳的”。

他开始接受这种新鲜感,给自己编造着荒唐而让人兴奋的假象:自己会不会是在一个贩毒的窝点里?免费药其实是换了包装的毒品?他把这些脆弱、不切实际的幻想,写在日记本上。

张航只告诉了身边极少数的朋友,其中一个,也感染了HIV。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诫说,“不要跟别人讲”。

总是吃药,张航寻思着要编造一个十全十美的借口,以防舍友问起。他主动跟舍友说自己近期肠胃不好,舍友也没有起疑心。

电影《达拉斯买家俱乐部》中,身患艾滋的罗恩·伍德鲁夫正在观察药物

大多数HIV感染者们,瞒着身边的人,偷偷吃药。

在北方某市读研三的许彦,今年年初,确诊自己感染HIV。他每天晚上十点钟定时服药,但和身边人说自己定期补充维生素。

刚刚开始服药的时候,许彦的身体也不适应。差不多一个小时,他就开始头晕、想睡觉,而早上总也起不来,“睡不醒”,以至于和室友们的作息,几乎完全错开了。

慢慢,他发现自己出现了肝肾代谢负担加重的情况。而且,一吃完药,他就会有眩晕感。医生说这是药物的一部分副作用。

在他面前的,还有和大家一样的毕业、就业压力,他唯有强打精神,熬夜完成课业。

许彦原本想做一名老师——工作稳定、福利好,可是感染HIV,打乱了他对未来的规划。他担心就业体检会让感染者的身份暴露无遗,将他踢出求职的大门,尽管《艾滋病防治条例》中明确规定“国家实行艾滋病自愿咨询和自愿检测制度。”

《爱,不难爱,不难》剧照

张航倒没有过多去考虑未来的工作。他想的事,更基础。

前一阵子,他看一个综艺《我就是演员》,张国立在里面演了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年继父。这种病人,把刚刚想起的事情,转瞬就忘记,认不得最亲近的人和事,在孤独的晚年里,没有回忆。

这让张航害怕,如果以后不记得9点27分,不记得吃药,无人看护,那他的生活会是怎么样?

最后他也没有想出答案。

他只说,自己并不会经常去为未来担心,因为太遥远了。

忽  视刘杰伟医生在南方某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工作,这是他做艾滋病防治工作的第十个年头。

从业五年后,他发现感染HIV的青年学生一直是被忽略的群体,他有意识地去做防艾进校园的活动,尽管有些院校一听见艾滋病就想到“性交”,把他拒之门外。

“首先学校要有主动的意识”,这是他认为校园防艾的关键。

他见过最小的感染者是13岁的男生,因为在家“感受不到温暖”,所以跟着一个“大哥哥”走南闯北。这个“大哥哥”让他和形形色色的男人发生性关系,不允许他拒绝,告诉他,只有按指示做,才可以拿到生活费。

《每分钟120击》剧照

尽管数据上显示的是在青年学生群体中,感染者以男同性恋者为主,但刘杰伟认为这是和同性恋者的社群文化有关。男同性恋者会更频繁地去获取艾滋病防治相关的信息,主动检测的频率也会比异性恋群体高更多。他不排除异性恋者社群有一部分潜在的感染者。

前两年,他遇到了一个女学生,对方品学兼优,对性充满好奇,但是在和男朋友发生性关系时总是很盲目。一次生病时做检查,才查出自己感染了HIV,她怀疑是男朋友找“小姐”,性生活不检点,才把病毒传染给自己。但她最终只和男朋友提了分手,对感染情况一字不提。

刘杰伟医生遇到的很多通过异性途径感染的男生,大多是因为“找小姐”“一夜情”而感染的。

他承认性冲动的存在,认为禁欲不是人性的解决办法,所以他更强调性教育的重要性。

《平常的心》剧照

张航身边有很多性知识匮乏的同学。

有人会非常固执地认为,戴两层套更加安全,但其实这样会更容易破损;有人认为只要不射在里面,就很安全;有人认为自己没有包皮,感染率会更低……但其实,后面这些,也是错误的。

虽然,相较而言,成年大学生群体,是社会上性知识普及浓度较高的一个群体。张航,也不是没有性知识,但他仍不明不白地被感染了。

在荷尔蒙的冲动之下,学生们懂得的性知识,能在多大程度上落实到现实中,保护自己呢? 

刘杰伟认为,青年学生之间的信任,盲目建立在同学关系上,导致他们不做安全措施,来表达对对方的爱意与信任。但这样一来,性教育看似不缺位,效果仍在滞后。

《断背山》剧照

而性安全,还经常是与权力相关的。

“安全并不是一个绑架所有人都要做到的事情”,张航说道,“当两个人之间存在权力关系的时候,当一方倾向不使用安全措施,另一方可能会妥协。” 

不对等的权力关系,悄悄地弥漫,成为了亲密行为里的危机。它并非是简单的一句“不高危,即正义”,就可以解决的。两个人背后,可能有一些其他人想象不到的原因,这跟社会文化有关,比如性压抑、性别平等。

心  声11月3号,张航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这么一件事。

他参加了一个世界艾滋病日高校情景剧比赛的彩排,他发现好几个剧本里不约而同地出现HIV感染者自杀的情节,这种严重的刻板印象,让他生气。

“为什么感染者,永远在等待拯救?”

确实,有感染者会因为对疾病不了解,以及社会压力选择自杀,但是他同时也很好奇,“为什么作为一个人,不论性别、性向、种族或阶层,这个人自身的生命力,面对疾病与歧视的能量,不能得到重视和强调?

为什么在这些故事里,总是试图塑造一些在主流认知里‘无辜’的受害者形象?

确实,有感染者会因为对疾病不了解,以及多重边缘的社会身份选择自杀,但是他同时也很好奇,“为什么作为一个人,面对疾病与歧视的生命力,难以得到重视和强调?”

他期待HIV感染者们,不要总是被打上“弱势”“无能者”“等待施救”的标签,而应被真正平等地对待。

张航坐在床上写完这篇日记。

他倚靠着身后坚硬、冷直的墙,在群里打出自己的思考,去告诉其他参赛者,自己的声音。因为情绪过于激动,他的身体颤抖起来。

(为保护受访者,文中部分为化名)

参考资料:《艾滋病防治宣传教育核心知识(试行)》

本文转载自“南风窗”,内容已获授权。

南风窗,中国政经第一刊。

冷静地思考,热情地生活。

本文为 品途商业评论(https://www.pintu360.com)转载作品,作者: 冯家钜,责编:邢通。转载()请联系原作者。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品途商业评论观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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