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集团 一群冒险家的真实群像

摘要:离开体制这事在中国已经上演了三四十年,只不过医生是最后一波。

主体形态的滞后,只是中国医疗故事的梗概,其星罗棋布的分支都在整个脚本的叙事中出现了更多毛细血管,上头捆绑着链条、翻卷着浪潮,组织意识和个人意志在其中激烈博弈。包括机构、药械、资本,互联网,甚至是医生集团,乃至张强这样的个人案例。

作者丨尹磊

2012年,还在某公立医院执业的张强医生,捏着辞呈推开了院长房门。在最后一次和院长的交涉中,他许诺了三件事:一不带走任何一个医生;二不去任何竞争对手那里;三是走了以后不讲任何老东家的坏话。

在结束体制内20年生涯的那一刻,张强手头排着队的病人还有200人。“团队培养好了,我走了工作还会照常做。“这是张强在公立医院最后的委托。

与200个病人的翘首期盼形成对比的,是张强自由执业一个月后,账本上差强人意的接诊量—— 5个病患。张强后来说,其实这5个人也是将信将疑来的。

窘迫——是一个医生从公立体制迈入民间商业的典型表象。中国医疗业的特点是,患者认庙不认和尚,换句话说,公立医院的一块牌匾,吸附了大多数的外部能量,这为他们几十年来自建秩序、巩固秩序奠定了基础。卷入进去,你就要遵守那套秩序;出来,就要独自应付商业丛林的未知。

然而,卷入与否,并不直接关乎绝对的是非善恶。公立医疗体系的当代诟病,根本上是这套体系在不同的历史时期,出现了供需的错位。如今,市场化的医疗诉求已民之所向,而公立医院的集约化医疗基础保障,却难以适应眼下诉求。它终究是一部国家机器,牵涉到十几亿人的民生。尽管医改措施一直试图穿针引线,但在如此庞大的供需基数中,却仿佛一阵阵微风,难消痛痒。

如果2012年的出走自由执业,是张强被个人意志所说服,那么2014年,成立国内第一家医生集团,即张强医生集团,则是他试图改变传统组织形态的表态。

医生集团译自“Medical Group”,这个已被国家健康产业计划形成文件收录其中的词汇,在今天的医界已是人人皆知的通用名词。而在2014年,张强在行业的观望和不置可否中,悄然于上海一座弄堂搭起了大本营。600亩的庭院与狭窄的弄堂被一道铁门隔开,门外民间烟火,推进去别有洞天。

大本营的亭台楼阁飘荡着一股复杂的气息,悠然和庄重混杂出一种与“传统教派”不同的味道。宇克疝外科医生集团创始人鲍宇克用一个词来表达他们的状态——小资。这个词对多数医生来说是陌生的,要活得小资,至少包含精神和财富的双重满足,这与公立医院医生的日接百人病患的紧绷,显然天差地别。

张强在2014年组建医生集团的时候,鲍宇克是创始团队成员之一,如今已自立医生集团,从属于张强医疗品牌。2017年我们所拜会的鲍宇克,显然已经经历过跨出体制后的洗礼,对医生酬劳的不平、对患者服务的伸冤、对行业灰度的抵制,一切批评都由他所处的位置决定,即站在体制外、医患端的位置。他高呼,“体制外是不能混的,市场很残酷,从来没有哪个企业可以在市场中混出好结果。市场是九死一生的,创业更是这样。”

如商业作家吴晓波所说,“商业是一个关于幸存者的游戏。”而如果你处在商业的荆棘中,关心受众就是你幸存下来的一个求生逻辑。

在国内很多人的观念里,医疗因为背负着信任与国策,导致医生与商业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层绝缘体,但市场发展已经让这种传统观念逐渐引向了谬误。九十年代,西安百盛的职员跳槽去刚刚兴起的苏宁、国美,再往后,邮局的所长跳槽去UPS、顺丰,即使是柳传志,曾经也面临在研究所当专家还是下海创办联想的选择,这些当时的改变就是医生群体现在正面对的选择。

尤其是医生尴尬的薪资,让他们在经历十几年寒窗苦读后,难以在经济上满足个人价值。“一个码农的市场价格能找到,但是一个心内科专家呢?一个种植牙医生呢?市场上找不到任何医生的薪酬定价,”欢乐口腔创始人孙延博士的判断是,“任何一个行业,只要出现三倍以上的薪酬差距,就足以带动这个行业内人才的流动,医生的不流通首先是因为公立医院的垄断议价。”

公立医院的医生,薪资受体制限制,跟他的教育投入很不匹配,一个医生,学医本科五年,硕士三年,博士三年,博士后三年,需要14年,在其他行业,上过14年学的博士,就北京来说,进入市场的价格高过万元也不算多,在公立医院体制下的薪资水平是很难达到的,而在国外,牙科医生是收入最高的一个群体。

这一点包括投资人也打抱不平,在医疗行业摸爬滚打十余年的安龙基金赵春林最常挂在嘴边的,就是医生薪酬问题,“我觉得有99%的医生当初选择学医都是有治病救人的情怀,当社会把救死扶伤的压力给了医生,可医生的工资却实在太低,这显然不公平。”

现实困境是,以药养医全面叫停,医生工资又不能提高,这导致部分医生通过开具大量非必要的诊断和检测来增加医院收入,从而增加自己的收入。这又成了一个恶性循环。

医疗体制和医生个人价值的一系列问题,催化了张强势能。有越来越多的医生来到上海大本营探究虚实,同时,越来越多大医师开始尝试医生集团这种新鲜模式。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宋冬雷离开华山医院,妇产科主治医师龚晓明、急诊室医师于莺、肾脏内科主治医师朱岩离开协和……一大批医疗红人宣布离开公立体系,并纷纷成立自己的医生集团。

当时的宋冬雷,已经有过逃脱樊笼的决心,2013年他离开华山医院前往上海德济任院长,就是在寻求理想的满足。“原本在华山医院的时候觉得环境不理想,就跑到民营医院去,虽然也算小有成就,但社会资本控股的医院,很多事情医生始终无法成为决策主导者。”而张强医生集团的出现,让他又找到了更合适的坐标。对他来说,医生集团的一大魅力,就是能让医生独立起来。

2015年9月,冬雷脑科医生集团宣布成立。与此同时,宋冬雷也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,离开大医院后,没有品牌效应,在市场上几乎无法生存。但在整个体制外医生品牌真空的大环境下,宋冬雷已是幸运的,其中一部分原因,是其个人的丰硕履历奠基的品牌基础。

高分考入上海医学院,毕业后以“百里挑一”的成绩进入华山医院神经外科,嫡系师承华山三院士之一的周良辅,师祖是中国神经外科的开拓者之一史玉泉教授。华山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、教授,复旦大学博士生导师……临床、学术两端的发展。

宋冬雷的“幸运”,并不是出现在每一个医生身上。在全国目前近600家有迹可循的医生集团中,更多人的驱动力和价值体现,是单纯的手艺和一腔热血。 

2016年创业早期,泓心医生集团ceo于泓每每阐述自己的医生集团,经常被对方混淆为科室的托管。尤其是魏则西事件出来以后,行业草木皆兵,院长们异常敏感。到底要和谁合作?尤其是在北京、上海这些一线城市,不缺优质资源,牛人很多、牛的医院也很多,早期的无人问津让于泓短暂陷入了低谷。巧合的是,这时候于泓遇到了一个贵人——宋冬雷。后者对于泓不光提供医生集团的创业经验,还引荐了上海浦南医院让科室落地,甚至为他的团队起了“泓心”这个名字。

同在上海,原上海市第九人民医院的普外科腋臭手术专科的陈斌感慨,离开公立医院以后,头顶上的名院光环在逐渐淡化。无可奈何,陈斌不断奔波在二三线城市找合作机构,让天方腋谭医生集团的品牌落地,他甚至飞往西部偏远地区去为当地患者执行手术。“哪怕是公益的”,陈斌说。尽管如此,陈斌依然不想回到公立体系“科主任领导几位主任和副主任,然后再搭配主治医师,最小是住院医师’这种森严的等级观念,从他出走的第一天,就已经彻底摒弃了。

“网红医生”这样一个民间词汇,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挥了能量。尽管很多医生并不愿意被如此笼统且粗鄙的概括,但不可否认的是,拥抱大众本身就是一种妥协和接纳,而自立门户就必须要有群众基础。

早在2013年,还在协和医院的龚晓明就已经成为了一名医疗红人。在微博上,他执笔的科普文章《宫颈糜烂——一个过时的疾病》一经发出,转发量超过了3万。随后,他坚持写科普,第二年便蜕变成微博大V。这直接让慕名而来的患者排起长队,甚至影响了后来创建沃医妇产名医的品牌冷启动。

另一个案例,2014年,时任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院长的段涛,开始了第一篇微信公众号的写作,笔耕不辍,直至今日粉丝已达几十万。写作的缘起,始于一妇婴品牌建设的员工动员,他当时想让同事们去微博、公众号写东西,但有人嘀咕“要写你去写啊”。段涛知道后也没作声,反倒觉得这样的“吐糟”很在理。4月3日,“段涛大夫”微信公众号浮出来,不足300字的短文发出后,一天时间有了4000多个关注,段涛有些意外。

2017年1月25日,段涛在自己经营了三年的公众号上宣布卸任院长。4个月后,段涛在同样的平台上再次宣布,“是的,我创业了。”他的项目叫春田医管,是一家医院管理公司,输出管理、技术、医生、品牌、服务、知识体系和解决方案,旗下也有自己下属的医生集团机构。

越多的医生集团出现,对这件事的发起人来说,都不是一件坏事。尽管医生集团是个舶来物,但当我们解释这个概念时,对任何一家医生集团的追根溯源,都绕不开张强这个名字。

张强自己也很明白,群体意识的觉醒远比个体的成功更重要,这个行业的改变是需要更多人甚至几代人的行为去改变的。

2016年2月27日,张强医生集团联合私人医生工作室、冬雷脑科、沃医妇产名医、宇克疝外科、永春男士整形、旭光颌面外科,共7家医生集团共同发起中国医生集团联盟。经过两届联盟大会,目前已累计43家医生集团加入。张强被授予联盟永久名誉主席。

“大家有一些想法,我们就搞了这个医生集团联盟。因为一开始就很正向,而且不讲套话、很务实,我们树立的很多共识也与后来出台很多政府政策相吻合,所以吸引了更多医生集团的加入。”

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,军人出身的任正非、柳传志、任志强纷纷自建企业,教师出身的马云、俞敏洪、郭广昌也相继下海。而在医疗行业,政策放开医疗体制,让医生也去面对一个有挑战的选择,这跟其他行业内的人曾经犹豫是否放下铁饭碗一模一样,离开体制这事在中国已经上演了三四十年,只不过医生是最后一波。

目前,国内加入到医生集团的医生不到中国执业医生总数的1%,虽然有近600家医生集团,但是很多医生都还在体制内。主体形态的滞后,只是中国医疗故事的梗概,其星罗棋布的分支都在整个脚本的叙事中出现了更多毛细血管,上头捆绑着链条、翻卷着浪潮,组织意识和个人意志在其中激烈博弈。包括机构、药械、资本,互联网,甚至是医生集团,乃至张强这样的个人案例。

2017年从入冬开始,《四百味》做的最多的事,就是和一群走出体制的医生谈论他们的新组织——医生集团。十几位医生集团发起人,以及《四百味》行业社群内数百人的呼声,让我们看到医疗服务领域一股强劲的浪潮正扑面而来。尽管医生集团的形态已经在中国出现了三年有余,但当我们与亲历者和组织者面对面,才真正感受到医生创业群体的温度。尽管在面对整个医疗大健康行业的时候,在公立医院的绝对话语权之下、药械企业在二级市场的风生水起之下,医生集团的势能仍然有限,但医生的核心行业角色,对他们是否能煽动起未来的蝴蝶效应,是我们不敢去轻易否认的。

本文为 品途商业评论(https://www.pintu360.com)原创作品,作者: 四百味,责编:孙鸣曦。欢迎转载,转载请注明原文出处: 。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品途商业评论观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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