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医生集团的灵魂底色,独家专访鲍宇克

摘要:对于鲍宇克来说,离开体制,意味着从一个舒适区迁徙到另一个舒适区。前者隐含着体制内力不从心的惰性;而后者,代表着身处自由的陶醉。


文丨尹磊

采访丨尹磊 杨亚茹

「造访大本营」

沿着定位,在上海康平路的一个弄堂深处,我们辗转数回,鲍宇克医生发来消息,“那个黑色的铁门就是”。

门栓灵活的像刚刚打了蜡,推开铁门,一座庭院豁然开朗,与门外小巷对比鲜明。隔着几米能听见里屋窗内传来的对话——“来的是?”“《四百味》”。鲍医生领我们进入办公室的时候,途经一场会议,里面三言两语,仔细一看,中间坐的是张强医生——中国医生集团的奠基者。

入座,两杯茶。“这里是整个张强医疗的行政部”,鲍医生向我们介绍,康平路弄堂内的这座庭院,其实是张强医生集团的“指挥中心”。2014年,团队租了两辆推土机,一人一把铲子,把这个600平米的院子彻底大翻修。三年来,核心团队在这里生根发芽,院内的蔷薇、林木也一路疯长。树荫下,无数个体制内外的医生曾和院主推杯换盏,信誓旦旦,点燃了医生集团在中国的第一枚火种。

▲2014年,张强医生集团的行政总部在上海康平路一处弄堂内破土动工,鲍宇克医生亲自提铲上阵,“施工队没估计到是这么大的园子,翻整出来的垃圾也远远超出我们的估计。两辆大卡车,一辆重型铲车,整整一下午……”

2014年的7月1号,张强正式成立张强医生集团,同年8月1日,鲍宇克从公立三甲医院辞职,加入张强医生集团。当日,也是浙江人鲍宇克到上海的整整第12个年头。那天他的朋友圈是一张手术室的空镜头,像是隐喻一场别离。

翻阅张强医生集团的自媒体,检索到几年前一个细微的片段:张强在2012年的自立门户,对鲍宇克当时触动极大,夜里他辗转反侧,终于在凌晨给张强留言:“您先行,我随后!”

▲张强(左)与鲍宇克(右)

「离开舒适区」

目前,鲍宇克作为张强医生集团的创始团队成员之一,已经开始独立领衔疝外科医生集团,在品牌上从属于张强医疗品牌。

对于鲍宇克来说,离开体制,意味着从一个舒适区迁徙到另一个舒适区。前者隐含着体制内一种力不从心的惰性;而后者,代表着身处自由的陶醉。

此番场景和几个照面,让眼前这支团队,散发出一种雅痞人文的精神内核,在上海这个地方,也好像理所应当。鲍宇克用“小资”来形容大本营的氛围,他希望给“上岸”的医生们能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,与“上岸”前的紧绷、消极划清界限。

▲庭院里有一尊石雕的猪,在张强医生集团的一部纪录片里,字幕打上了“风口的猪”

在公立医院待了十几年,听惯了埋怨和牢骚,鲍宇克想要与过去的状态彻底剥离。“我觉得医生出来,一定要把他们服务好,让他们体现价值。”但一切舒适、小资、乐观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——熬过苦。

“我们这里面来过很多应聘者,如果他诉说体制内太苦了,我们基本上就不要了。如果一个人连体制内这么稳定的环境都混不好,那到体制外怎么生存?”

反过来看,对于很多医生来说,体制内的稳定,正是他们与外界思潮保持距离的理由。

公立医院的体制维护了一个稳定的业态,鲍宇克相信这样的局面正被逐步打破。这个过程中,谁会走出舒适区?谁愿意出来?

鲍宇克坦言,最早出来的医生多数是有技术,有能力,有情怀。脱离体制的限制想要更好的舞台,更多是想得到人生价值的体现;他们对国内医疗的现状担忧,希望重塑和谐的医疗环境。

“我在三甲医院十几年,临床和管理都在做。那时候我在想等到我五年、十年以后,甚至做到了主任,那时候的状态是不是我想要的?我觉得做到越高,你越要去配合这个体系。”鲍宇克直言快语,他深有体会,体制内只有适应整个机器的运转,才能融入进去,但这却与他的价值观背道而驰。

▲对于走出体制的医生来说,他们想要更好的舞台,对国内未来的医疗感到担忧

现阶段,体制内外看似对立,但它是不停在发展变化的。鲍宇克的判断中,医生不属于体制内,也不属于体制外,而属于社会,是社会资源。

“现在体制外医生集团的市场越来越成熟,一些混不下去的人也出来了,包括闯祸的、闹纠纷的,这意味着未来市场必将经历一轮洗牌。并不是说市场上的医生都很好。” 

对于鲍宇克来说,小资的标签如果放到医疗上,等同于优质。这不是口号上的“高端医疗”,也不在于豪华的装修。优质意味着直达核心,用我们熟悉的一个词,就是用户体验。

“我们看过一些医院,它的水龙头是镀金的、墙是大理石雕花的、门把手是水晶的,这样算优质吗? 从专业的角度判断,我们更关注这个雕花大理石容不容易清扫灰尘和环境消毒,手术室的无菌流程和消毒供应是否规范,手术室到留观病房需要转几个弯,患者是否舒适和方便。“

“优质首先是患者利益最大化。” 鲍宇克对医疗服务的态度,更像是一个科技公司产品经理,一口气能说出一连串的患者需求和痛点——从找到这家医院,你的医疗服务就开始了,还没进医院,车位就开始让人头疼;到了门诊大楼,不知道去哪儿看,不知道该找谁;直到挂号,排队,一直到就诊,目前的体验好吗?医生看诊是最核心的环节,有没有充分的时间沟通,站在患者角度提供好的服务?全部的就诊结束了,后面开始治疗、拿药,药房的人是不是冷冰冰的?最后结账、出院了,到家里发现一个小问题忘了问,这个药好像没有跟我说怎么吃。

有些基本服务的缺失已经到了滑稽的程度。鲍宇克感叹,优质就是让患者从萌生来就诊的想法开始,就能消除焦虑,全程感到放心和安心。

「铁三角:医生,机构,支付」

医疗的本质是医生给患者看病。从医疗体系里头看,医生、医疗机构和支付是最核心的三个单位,这在全世界通用。

而且,三者的关系是一个均衡且相互制约的关系,这才能让患者的利益体现出来。中国在医疗上有自己的特殊性,现阶段医院一家独大,手握医生,这意味着它在市场上占有绝对主动权,而医保还是商保,它的控费能力很弱,缺乏议价权。

但在国外,像凯撒这样的医疗集团,其保险、机构、医生是三个独立的部门。鲍宇克对《四百味》解释说,“它的利润产生不是患者多看病,而是患者少看病,为什么?因为保险有收入,这就要求它管理医生,不能过度医疗。医生和医院之间又是一个相互制约的关系,因为医生一旦可以在市场上流动,就会形成一个均衡的机制,如果一个医院的服务不够好,医生和患者都会相应下降。” 

▲2015年8月11日,张强医生集团与和睦家医疗集团正式签订合作协议。这个合作在张强和鲍宇克的创业路上,是浓墨重彩的一笔

医疗机构最终的目标是什么?从软硬各方面提高服务能力,吸引更多的医生,而患者、保险支付也会随之而来。保险的目的是管理医疗机构是否存在过度医疗,作为第三方,省下来的钱都是保险公司的。此外,保险公司还要管理医生是否合法就医,医疗事故的频次有多高,这些都影响到保费的数额。它还要主动管理患者的健康,让患者少生病,从而提高保费的结余。所以,国外的保险、机构、医生三者存在着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,相互制约,最终良性发展。

纵观国内和国外的模式,国外这种三足鼎立的模式比比皆是,这跟国内最大的差别是——医生是自由人,是医疗机构之外的独立一股力量。“所以我们要做医生集团的目的,也是看到了国内医疗的这种生产关系。”鲍宇克解释说。 

▲2015年11月,医生集团(北京)疝临床基地落户北京善方医院,疝外科医生集团正式开展北方临床业务

「管控下的失控」

国内医疗的这种生产关系,有历史原因,也有历史遗留的羁绊。鲍宇克对医疗从集约化向市场化的过度有自己的逻辑梳理:建国以后几十年,用这么少的医疗投入和医护比例,完成中国十几亿人口的基本医疗健康问题,其实很好的完成了历史使命。但其中付出的是大量医护人员的高强度的辛苦劳动。

集约化意味整体的高效,但物质和经济的上升,已经让国内整个社会矛盾发生了改变。人们在基本医疗之外,还有额外的医疗需求,这促使原本的集约化模式受到挑战。体验不好、焦虑、排队、过度医疗等等问题纷纷凸显。因此,在集约化的管控下,目前的医生正面临着自主能力的失控,以及保险公司议价权的失控。

“所有的医疗相关方都是不满意的。你问患者满意吗?患者说不满意;你问医生满意吗?医生肯定说不满意;政府满意吗?政府也不满意;医保方更不满意;做商保的都有点像活雷锋了。为什么?中国的商保其实非常艰难,因为它没有控费能力,大量的商保经费都缺少很好的利润。我们看到好几家大的商保公司,它们说这是在为未来布局。”

鲍宇克坦言,在公立医疗体系内,现在的中国医院院长,其实都是很有能力的一批人。在国家管理政策这么严格的环境下,在这样一个医保限额的大背景下,能够把医院经营的这么好,都需要很强的能力。

经营好一家医院,是院长首要的工作,如果他都是按照理想中的,或是老百姓想像的去做,那这家公立医院可能没什么活路,因为市场和体制的限制就摆在那里。“这事我们也不能去怪院长,他只是很好的履行了他的职责而已。”

当然也有些开明的医院,像浦南医院及其他一些混合体制的机构,更新成了一个良好的执业平台,允许医生出去,也允许其他医生进来。这样的机构接受了很多医生集团的合作,需要院长有很大的魄力。

吃螃蟹的人总是要面对不可预期的风险。所以,现阶段在公立医院谁都不想去打破这种平衡,只有尽力的去维持这种平衡。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到,体制内现有的部分医生开始积极参与到医改,但是多数医生其实是不愿意改革的,原因是什么?是因为舍不得公立体制的温床。

「如履薄冰的幸福」

▲2015年,杭州之江路上发生一起车祸,有人报了警。等到交警赶到时,患者头部已经被一位开车路过的医生处理包扎好,这位医生就是鲍宇克。

“出来的目的是什么?是希望能够对整个体制有一些改变,有一种新的医疗模式——让老百姓得到最有价值的医疗,不过度医疗;让医生体现价值的医疗,有更好的收入。同时政府要满意,资方要满意,这些所有的前提是什么?要有一个合理的定价体系。”

鲍宇克认为,一般来说,医生劳动价值的收费,在一次治疗当中应该要达到30~50%以上。不需要以药养医,也不需要以器械养医。实际上,对患者来说很多这些费用是可以抹掉的。

比如某些疝气手术,其实并不需要用抗生素,也不一定都用到补片。一张补片是什么概念?它在国内的价格大概是3000~50000元之间。据鲍宇克医生透露,按平均3000元来算,中国去年腹股沟的修补量是100万例(从补片公司的销量核算),3000元乘以100万,达到了数十亿元人民币,而这还仅仅是疝气的腹股沟一个单病种的花费。

这里头的药品、耗材使用,也关系到社会资源的重新再调配。从补片销售的下降,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医疗的流通乃至金融体系。但这个例子要解释的,是医疗费用实际存在很大的压缩空间。

如果有一个医生有很好的技术和治疗手段,他完全可以省掉一部分耗材的费用。“体制外的医生最大的成本是什么?是品牌和口碑。所以对我们这些医生来说,始终处在一种如履薄冰的状态,每个患者都要服务好。”

患者哪里来,患者就是靠口碑来。 

个体经济也好,后来的民营经济也好,他们所呈现出来的活力,与国企存在天壤之别,为什么?“体制外是不能混的,市场很残酷,从来没有哪个企业可以在市场中混出好结果。市场是九死一生的,创业更是这样。”

「强者更强」

医生集团在中国,虽然已走过三年多的历程,但它还是一个新生事物。医生集团无论在定义、发展模式、管理机制、国家政策等等,仍没有一个最终确定的规范。医生集团还是一个婴儿,它会长成什么模样?还难定论。 

▲镜头前的鲍宇克。2015年,北京电视台跟拍张强医生集团一天的工作,镜头记录了鲍宇克从手术到术后病人采访;从和睦家医院到医生集团北京总部

鲍宇克对《四百味》说,“我觉得未来的医生集团,可能90%的是一些小组织,是三五个医生共同行医的组织。10%会是一个全国性,甚至全球连锁的大规模医生集团。因为时代赋予了中国这样一个机会,中国的医疗改革和医生的解放是在同时进步的,所以有机会在短时间内集合大量的医生和知名专家,共同来做这件事。”

“大家都愿意跟强者在一起,所以,这个领域应该会是强者更强吧。”

因为在创业初期,突出个人品牌才能容易做下去,但随着企业化的管理,靠的更多还是团队的力量,但归根到底,团队依然需要一个领袖级的人物。

采访的最后,鲍宇克用苹果公司打了一个比方。他说,苹果的成长到目前为止,不是乔布斯一个人的,但却离不开乔布斯这个人。苹果的成功是千千万万的科学家一代一代人的结果,是不是乔布斯走了,苹果就没了?我相信在乔布斯后时代,一定会有一个类似于乔布斯的人,会挑起这样的大梁,会继续把苹果往前走,但是这里头不变的是什么?

鲍宇克语重心长地说,“是灵魂和精神”。

本文为 品途商业评论(http://www.pintu360.com)原创作品,作者: 四百味,责编:孙鸣曦。欢迎转载,转载请注明原文出处: 。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品途商业评论观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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